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迈出废墟。他手里捏着一团散发着柔和蓝光的事物,那是全场最后一丝纯净本源,也是足以摧毁这位女剑仙全部尊严的底牌。
风卷过一地狼藉,将废墟的灰烬吹在半空。
“站住。”
贺兰锋的声音哑得像砂砾。他拖着制式长剑,横挡在烂泥潭前。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连指节都在发白。
李长生的脚步没停。碎砖和瓦砾在他鞋底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他连眼皮都没抬,目光越过贺兰锋的肩膀,直直钉在泥水里的苏清颜身上。
苏清颜蜷缩成一团。黑色网状的污染纹路扭动着,已经顺着修长的脖颈爬过了她的下颌。每一次呼吸,她的喉间都会挤出破风箱般的嘶拉声。那是剑骨深处的污染法则,正在疯狂啃噬她的经脉。
“师姐!”
贺兰锋猛地扑向泥潭,单膝砸在脏水里,不顾恶臭将苏清颜半扶起来。
“抱元守一,我来替你压制!”
他狂催体内练了三十年的玄门正宗功法。白色的高阶灵光顺着掌心,重重拍向苏清颜的后背。
“滚开……”苏清颜双目紧闭,痛苦地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砰。
两股气机相撞的瞬间,沉闷的爆响在烂泥里炸开。贺兰锋引以为傲的正派灵力,刚一触碰到苏清颜体表的黑色纹路,就像沸水泼进了热油。非但没有起到半点安抚作用,反而引发了更加狂暴的灵力紊乱。黑纹顺势反噬,顺着贺兰锋的掌心就咬了上去。
不仅如此,李长生指尖外溢的那一丝纯净蓝光,也在以一种排斥的姿态,抗拒着他的靠近。
贺兰锋虎口崩裂,鲜血飙射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翻滚,狼狈地跌坐在烂泥里。
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这是名门正派的根基,是扫荡异端的力量。可现在,在真正的深渊污染和极致的纯净面前,这股力量根本无用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灵力在畏惧,畏惧那团蓝光,更畏惧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底层凡人。
他长久以来坚守的正邪界限,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。
远处,百丈高的望塔上。
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。
咔哒。
楚休狂手里的探灵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卡死声。罗盘指针失去控制般疯狂旋转了两圈,最后啪地停在代表苏清颜方位的死角。原本刺目的高阶灵压光点,彻底黑了。
一切都脱轨了。
楚休狂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,汗珠顺着他油腻的额头一颗颗往下滚。
“倒了……归墟阶的剑仙,被一个凡尘阶的废物拿钱砸倒了……”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石墙。理智在彻底的恐慌中迅速蒸发。靠山倒了,黑市没被打下来,外围资金链早被掏空。如果刑堂今天不能把李长生钉死,明天天一亮,商盟总部查账的人就会来要他的命。
没有半点犹豫,他一把扯下腰间的传音玉简,用力捏碎。
“甲字、乙字所有钱庄,立刻关停放贷!”他对着玉简残渣疯狂咆哮,唾沫星子乱飞,“把所有人手撒去下城棚户区!不管用什么手段,抢也好,骗也罢,把那些底层散修手里的香火珠全给我抠出来!半个时辰内,我要看到所有现钱填满外围金库!”
他的手在发抖,坏掉的探灵罗盘被他狠狠砸在地上,零件四溅。他死死盯着死寂的下方法阵区,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疯狂。他必须死守住最后的资金盘,把散修的钱抽干,填补账面的亏空,随时准备断尾求生。
废墟后方的阴影里。
王富贵满头灰土,正从碎石堆里往外爬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柳若曦靠着半扇焦黑的库门,脸色煞白如纸。
就在外面局势彻底倾斜的这一刻,她突然打了个冷颤。一股如坠冰窟的极寒,直接从脊柱窜上了她的脑海。
在她的意识深处,原本早前被内门宗主云清月悄无声息打下的隐秘烙印,此刻毫无征兆地波动了一下。
一双冰冷、贪婪、高高在上的眼眸,在她的潜意识里一闪而过。那目光正在隔着遥远的距离端详她。
那种高维死神降临般的压迫感,让柳若曦连心跳都停滞了半拍。
她下意识张开嘴,想要提醒李长生。
但当她抬起头,看到远处李长生正处于极限施压的最紧要关头。那个单薄的背影,正扛着整个外门体系的重压。
柳若曦死死咬住下唇。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,疼痛让她保留了一丝清醒。她用指甲掐进掌心,强行将这股战栗咽回肚子里,连呼吸都压得极缓,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泥水飞溅。
李长生停在苏清颜面前两尺处。
高高在上的女剑仙,此刻狼狈不堪。
“你以为这是你的剑骨在疼?”李长生俯视着她,眼神平静冷酷,“不,这是你们这些伪神断了口粮,在向我摇尾乞怜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柔和的蓝光照亮了苏清颜灰败的脸。李长生的大拇指稳稳地搭在纯净本源的边缘,一丝极其隐秘的高维乱码在他指尖跳动。他作势向内一捏。只要他稍稍发力,这世上唯一能救她命的物质,就会彻底湮灭。
“不……”
苏清颜的瞳孔死死咬住那团蓝光。她的身体因为对纯净气息的病态渴求,产生了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。
“李长生!你若敢毁了它,外门刑堂必将你神魂俱灭!”贺兰锋从泥水里爬起,举剑指着李长生的侧背厉吼。但他颤抖的双腿,却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。
哗啦。
一阵玉简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对峙。
王富贵吐着血,一瘸一拐地从废墟后方走了出来。他肥胖的身躯上沾满了石灰和血污,怀里却死死抱着那本包浆的商盟底层假账。
“神魂俱灭?”王富贵咧开嘴,满是鲜血的牙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显眼,“按照商盟律法第三卷,你们恐怕连发通缉令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将账本重重抖开,手指狠狠戳在其中一页上。干哑的声音借着四周残余的风声,清晰地回荡在废墟上空。
“苏清颜,外门刑堂第一剑修。去岁三月,支取商盟库内上等纯净髓液六瓶,记死账八十万香火珠。”
“去岁腊月,剑骨暗伤发作,调用绝品净心莲一株,记账一百五十万。”
王富贵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一页,苏清颜的脸色就惨白一分。
“加上楚休狂暗中给你平掉的各项高阶阵法修缮、丹药耗损。你这身引以为傲的无瑕剑骨,一共欠下商盟底层死账四百七十万香火珠!”
王富贵啪地一声合上玉简,血水糊在封面上。他拖着瘸腿,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的剑仙:“你用我们这些底层散修抠出来的血汗钱,养着你的骄傲。现在东窗事发,楚休狂准备跑路,这笔账在法理上全压在你一个人头上。”
“你想退回名门正派当你的仙子?”王富贵冷笑,“在律法面前,你现在只是个欠债不还的老赖!”
每一个冰冷的债务数字,都打在苏清颜的防线上。
退路被彻底封死了。
名门的骄傲,斩妖除魔的信念,甚至于她一直以来奉为真理的修仙阶级法则,都在这本烂账和李长生手里的那团蓝光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
“把剑捡起来。”李长生冷冷开口。
苏清颜的手指深深抠进烂泥里。指甲崩断,污血混着泥水流出。她本能地抗拒着。对李长生这个异端的厌恶,让她恨不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对方斩杀。她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,试图强撑起身体反抗。
但那团蓝光太近了。
极致纯净的灵气钻进她的鼻腔,瞬间抚平了肺腑里千万根毒针扎刺般的剧痛。活下去。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死死缠住了她的所有理智,压住了她抬剑的手腕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
李长生的大拇指猛地下压。纯净本源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,一丝蓝光硬生生被挤散在空气里。
“三。”
本源流失,剧痛骤然加剧倍许。苏清颜的身体猛地绷直,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她的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。
“二。”
第二丝蓝光飘散。李长生眼皮微垂,没有半点情绪波动。他并不打算真的毁掉这把能控制对方的钥匙,但他确信,这个女人的防线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。
理智寸寸崩塌。
苏清颜急促地喘息着,视线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模糊。她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张苍白冷峻的脸,眼眶通红。求生的病态渴望,终于压倒了最后一丝对异端的抗拒。
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。
这位外门剑仙,在求生本能的极限拉扯下,艰难缓慢却又不可逆转地低下了她那高昂的头颅。
她的下巴几乎碰到了泥水,嘴唇颤抖着微微张开。
“我……”
她准备妥协。
然而,就在她屈辱低头的瞬间,一股狂暴透着毁灭气息的灵压,突然在她身后的废墟上空炸开。
那是贺兰锋。
他死死盯着向异端低头的完美师姐,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。他心中不可亵渎的信仰碎了。既然信仰不愿保全自身的清白,那他就用命,把这肮脏的一切全部拖进地狱。
伴随着寿元燃烧的凄厉嘶吼,一道无视防御的狂热血咒杀局,正从贺兰锋体内轰然飙出。
